雪天的猫旅馆

旅日作家苏枕书用七年时间,记录下了京都的山川风物之美与旅行、读书所见所感,以书信的形式呼应时光在这古城的流转。本文摘自其客居京都九年来的第一部通信体随笔集《京都如......

  旅日作家苏枕书用七年时间,记录下了京都的山川风物之美与旅行、读书所见所感,以书信的形式呼应时光在这古城的流转。本文摘自其客居京都九年来的第一部通信体随笔集《京都如晤》,由澎湃新闻经中华书局授权发布。

  每年12月底至1月初,为“年末年始”,商店闭户,回乡省亲的人挤满车站。从周兄自北京来,与我在此度岁。赶在岁末各大博物馆、纪念馆开放的最后一日,与他去了素有“小京都”之称的金泽。

  金泽在日本北陆地区,古属加贺藩,是规模仅次于江户、大阪、京都的大都市。二战时幸免于美军空袭,故而历史风物保存完好。此地山水清美,有犀川、浅野川、奈良岳、卯辰山。亦多出文学家,比如本地人引以为傲的泉镜花、德田秋声、室生犀星。我也是通过他们的作品知道了金泽,想亲见镜花笔下“河川长流,远山静度松风”、“流水温柔,青色浅滩如柳叶款摆”的浅野川,远眺“荒海茫茫,晴空温静,海岸波浪荡漾而来”的金泽海岸。

  从周没有住过日本传统民家,只常听我描述和式房间的“阴翳之美”,所以选定兼六园附近一户一百五十余年历史的家庭旅馆,主人祖上出身武家,如今养了两只猫。

  我们凌晨从京都坐琵琶湖线,转北陆本线往金泽。起先窗外一片漆黑,行到彦根,忽而看见大雪扑窗而来,天色渐转深蓝,小站站牌全被积雪覆盖。到米原天已亮,穿过白雪世界,车内有好几人都轻声回忆起《雪国》开篇的那句。

  近午到金泽,最先去市立安江金箔工艺馆。展馆在浅野川边,雪很大,据说是今年的初雪。时辰尚早,河畔积雪十分清洁,尚无足印。浅野川大桥、梅之桥、天神桥,风情各异。浅野川是“河川长流,远山静度松风”(《义血侠血》),“此川流水温柔,青色浅滩如柳叶款摆,故曰女川”(《由缘之女》),梅之桥是“如京都团栗桥的崭新小桥”(《卯辰新地》)。梅之桥内部为钢结构,外部装饰木构高栏与檐袱,建于1910年,因此在镜花笔下还是“崭新小桥”,后虽经两度重修,仍有浮世绘的古朴之风。

  浅野川大桥至梅之桥间,北岸为秋声之道,南岸为镜花之道。因为北岸东茶屋街附近有德田秋声纪念馆,梅之桥畔有镜花《义血侠血》的泷之白丝纪念碑。《义血侠血》是镜花成名作,讲有“泷之白丝”美名的水艺人(水艺即日本传统的喷水杂技)水岛友在浅野川天神桥邂逅青年村越欣弥,并约定资助他赴京学习法律。学成在即,白丝预备给欣弥的一百元却被盗贼夺去。白丝担心欣弥着急用钱,拿盗贼留下的刀从另一对老夫妇处夺得百元,因被认出,混乱之际杀死了这对夫妇。法庭上的代理法官即是欣弥,白丝黯然憔悴,供认不讳,被判死刑。欣弥恐与恩人幽明永隔,再不相见,回家后也自杀。由此改编的《泷之白丝》多次被搬上荧幕与舞台。

  浅野川大桥南侧下新町是镜花旧家遗址,今有一座二层木楼,是为镜花纪念馆,后门正对名为久保市乙剑宫的小神社。“我居住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东西向缓坡小路。两侧是不经商的普通人家,见之可亲。是市中心极好的地段,一头连接大路,一头却不通,因而人迹罕至……每至黄昏,与伙伴约好见面的地方,就在小路对面的县社乙剑宫内的花岗岩鸟居内。”(《由缘之女》)馆内有三间展厅,陈列各种手稿、书函、器物、出版物。镜花的小说装帧精美,封面、插图均出自当时著名画家之手,如木清方、鳍崎英朋、桥口五叶、小村雪岱等,有“镜花本”的美称。其中交情最厚的,是清方与雪岱二人。在我看来,雪岱的画风与镜花文章最相宜。雪岱笔致柔和,线条纤细,用色清简,女子瘦削伶仃,有铃木春信、歌川国贞的遗风。

  在馆内还看到雪岱与堀尾成章共同写给镜花的一通长信,时间是1929年2月18日。当时雪岱在汤河原温泉养病,镜花则在创作新小说《山海评判记》。堀尾成章是雪岱创作的第一册“镜花本”《日本桥》的出版商。信上有雪岱两帧笔触清浅的小画,一为竹篱、南天竹、红梅白梅,一为柚子、茅檐与麻雀,十分可爱。《山海评判记》是以能登的温泉为故事舞台,讲述白山姬神的志怪小说,大受柳田国男的嘉许,近有二人合集,曰“柳花丛书”。说起来,镜花与柳田的相识早在明治三十一年(1898),当时镜花寄住在东京大学的同乡友人处,“从窗户里跳出来,飞奔过来”,这是柳田国男对镜花最初的印象。镜花执迷的怪谈故事属于民俗学范畴,二人自然大有共同话题。《远野物语》对镜花亦多影响,曾作书评《远野奇闻》,称“再三阅读,尚不知满足”,赞曰“近来的快心事,乃此无比出色的奇观”。柳田评镜花,也有“超越时代”的赞语。《远野物语》故事的讲述者佐佐木喜善是柳田的挚友,也十分喜欢镜花的文章,并以“镜石”之名创作小说。纪念馆庭院内山茶开得很好。午后雪越来越大,屋檐上时有积雪轰然砸落,惊起躲雪的鹡鸰。

  赶至旅馆,见到一座古老的二层木楼,院内一株粉山茶晶莹可爱。夫人招呼我们进来,屋内烧煤油炉,十分暖和。玄关处的清供是一只大柚子。一楼属主人家的空间,二楼有两处客房。此番只有我们二人入住。夫人为我们打开木格纸窗,玻璃窗外恰好一株覆雪老松,忍不住赞叹。夫人道:“如今年轻人还是爱住快捷酒店,你们愿意来住我家的旧房子,我很开心。”

  室内陈设简朴,桌几衣架皆为江户时旧物,床之间的壁上是一幅秋霜寒菊图,所署年代在明治初期。外间雪片如扯絮。喝了夫人准备的热茶,吃了生姜味的砂糖薄饼,我们下楼找猫玩。这家的猫,老大三花,叫阿玲,已经十八岁。老二是黄白短毛,叫沙那,七岁。阿玲在被炉里睡觉,没见沙那,问夫人去了哪里,夫人说,吃鱼去啦。邻居居酒屋家鱼好吃,它天天要去。就坐在被炉里和阿玲玩,夫人拿了橘子来。我告诉从周,被炉、猫、蜜橘,正是日本传统人家冬季的风物诗。

  不多时,纸门哗啦一响,钻进一只满身雪粒的大胖猫,是沙那。夫人说,快来,有客人。沙那凑到我跟前,兴高采烈舔我脸,满嘴新鲜鱼味儿。我笑,啊啊,你吃了很好的鱼嘛。

  夫人讲,我家的猫呀,出门不翻墙,要光明正大走正门。开门是会的,哐当,推拉门就开了,但是不会关门。所以我家永远开着一隙门。沙那在我衣服上睡觉,焐得滚暖。夫人拍它,好啦,好啦,起来啦,客人要出门玩啦。沙那说,喵。不走。夫人用力拍它,起来啦,起来啦。还是不走。夫人就把我衣服拉出来,沙那不满,又玩了一会儿,和从周继续出门看博物馆。

  随便吃了一碗拉面,冒雪到犀川对岸的室生犀星纪念馆,奈何临时闭馆。犀川与泉镜花称为“女川”的浅野川对应,有“男川”之名,又有“菊水川”的雅称。步行往长町的武士旧居长街散步,浅沟内清流潺潺,路边积雪近盈尺,不时有人被屋檐上滑落的雪团砸中。

  五点钟光景,雪密得睁不开眼睛,伞完全遮挡不住,绕金泽城往金泽文艺馆去,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埋头暴走。金泽文艺馆的建筑从前为银行所用,银行倒闭后,作家五木宽之建议时任金泽市长的岳父冈良一将此建筑改为文艺馆。馆内有五木宽之的作品展与历届泉镜花文学奖的作品展。暖气开得极足,一扫大雪的寒气。近六点时离开,在市政府附近的小巷吃了热滚滚的荞麦面,回旅馆。

  阿玲还在被炉里,沙那又出门了。泡澡时听见沙那在窗外叫,出来时果然见它回来了。夫人说,金泽呀,多雪。夏天热,潮湿。不好过,还是春与秋最好,和京都一样。你下次一定要在春秋时来,虽说像京都,但还是不一样。这里靠海,有螃蟹吃,有海鸥。你下次来,要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乡才好。从周不懂日文,我虽有心翻译,也难句句传达。而他据我们的神情语调,也知是温柔的谈话。夜深雪密,猫皆睡下。房间的一角居然有一张很旧的棋盘,不知是谁用过。本想下棋,但太困了,须臾入梦。夜里隐约听见纸窗外簌簌的声音,清晨启窗看,原来是雪粒敲打的响动。天井一片晶莹琉璃色,鲜红、轻粉、洁白三色的山茶花。

  次日起来,楼下玄关跟前换了花束,竹枝、南天竹、山茶,清供仍是一只大柚子。附近寺庙的一位老人送来一抱新鲜的梅枝,虬曲多姿,花朵还没有绽开。与夫人和两位猫君告别,天气转晴,而雪仍未止。夫人说,金泽一时晴一时雨一时雪,你们一定带好伞。虽只一宿相处,彼此却很不舍。夫人拿一种梅花状的点心给我们,说是金泽过年一定要吃的:“新年快乐。你们下次一定再来,说不定那时候是带着你们的孩子来,多美好呀。这点心太甜,不大好吃,只是祝福的意思很好。”同主人约定若干年后重回,也是家庭旅馆独有的人情风味,深可怀想。

  走到兼六园,天又布满乌云。芥川龙之介、室生犀星等人均在兼六园的三芳庵别庄住过,金泽本地出身的室生犀星曾在金泽地方法院工作,朝夕路过兼六园,更是对兼六园感情深厚,多次在小说、随笔、诗歌、俳句中提及。梅园花朵沉寂,曲水清澈,所喜游人不多,几方清池倒映“雪吊”老松,真是清凉寂静的好世界。雪吊是在树干附近树立高柱,用草绳将枝干吊起固定在柱上,以此防止积雪压断树枝的技术。最开始用于防止苹果压断树枝,后来广泛用于寒冷的北陆与东北地带,以免积雪压弯枝头,当中又以兼六园的雪吊风景最为出名。

  近午离园,步行往东茶屋街。晴空下浅野川银光闪烁,残雪晶莹。有大群海鸥盘旋其上,又至川岸歇脚,路人经过,不以为扰,淡然伫立,十分可爱。东茶屋街人家门口多见倒挂的纸裹玉米,查问方知是此地特有风俗,每年夏季,本地东山真言宗寺庙观音院有玉米祭,这些玉米有招福除厄之功,家家取回悬于门下,一年一换。

  茶屋街东北方,便是卯辰山山麓寺院群,为藩政时代遗留的寺庙,共五十余座。规模虽都不大,但分布密集,隐身起伏的群山之中,丛林掩映,风致盎然。先到宝泉寺,后过慈云寺,路过莺之谷。积雪下枯叶堆积,一枝残留的绣球花在青空下,叶脉清晰透明。积雪上有犬的足印。小石碑铭文曰:此处从前荒凉幽深,有群莺聚来,其声清婉,故得此名。

  四下空寂无人,山风刺骨,路遇黑猫一匹,平静对视。地图所指莲昌寺就在百米内,然遍寻不得。问小神社内居民,亦模糊不知。莲昌寺是镜花最后的小说《缕红新草》的背景地,在此远眺金泽风景:“荒海茫茫,晴空温静,海岸波浪荡漾而来……雪国市街沐浴薄雾,一片青白。”狭窄山道忽而一转,前方密林隐有山门,趋前一望,果为莲昌寺。山道旁开满水仙,寺内空无一人。登高眺望,乌云压城,不见远方的日本海。

  转至西养寺,属天台宗,本堂建造于天明四年(1784),为歇山顶建筑,正面有唐破风的玄关,阔七间,深八间,与境内的钟楼(建于1851年)同为金泽市内江户时期寺庙建筑的代表。庭院内开满山茶,寺内有年轻人铺设防滑地毯、更换钟楼四周注连绳的纸垂。指给从周兄看,他正问纸垂为何物,那青年手里一叠纸垂忽被大风吹散,帮忙捡起,告辞下山。

  复至真成寺。寺前有大石榴树,石榴掉落满地。寺内供奉鬼子母神,镜花幼时曾由母亲牵手至此,在《莺花径》中,有这样的记录:“母亲相信鬼子母神,总是说那菩萨会保佑小儿,因此时常过来。”寺内方寸地界,本堂门亦紧闭。

  过誓愿寺,廊下独有黄猫一匹,睡在蜜橘纸箱内。山茶花、枸杞子、椴树,在斑驳木墙的背景下。天渐有细雪,匆匆至本光寺、妙正寺,又至全性寺。此处为镜花母家的菩提寺,镜花母家祖上是能乐师出身,寺内墓地多葬能乐师。《夫人利生记》里写道:“他母亲家的菩提寺在前面,曾在这一带的寺内扫墓。这里俗称赤门寺……朱漆大门,安置左右的金刚神亦作丹红,不论哪一件都可以得来此名吧。据说住持也颇有见识,寺庙很有名气。仁王门的柱子上挂着许多大草鞋——有的足到大人胸口那么高,非常重,像是稻草做的木乃伊。这是他从小就见过的,如今仍然未变……山中远远闻见寂静松风。”朱漆大门,红色金刚神,大草鞋,如今也丝毫未变。而后者正是镜花所说“催人动旅心”的草鞋,据说可以保佑腿脚康健,远足无虞。

  原想往镜花家的菩提寺圆融寺与镜花幼时见过摩耶夫人像的妙善寺看一看,但天降大雪,两地相隔又远,遂作罢,下山去车站。

  此行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来得及寻访任何一家旧书店,不过倒是邂逅了不少新书店。

  四点三十八分坐车离开,北陆线转湖西线,湖西一带的雪比北陆更大,夜空时有闪电照彻。在温暖的车内昏昏欲睡,窗外雪粒声音响亮。九时许回到京都,气温较金泽高出三五度。年末气氛浓郁,车站内多是大包小包回乡省亲的人。回到住处,天上星光明亮,隐约见大文字山头有零星积雪,想是去金泽的凌晨留下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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